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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惨不过活着,且惨且珍惜|怀旧商店

storybook2019-06-12 02:50:11

 这是STORYBOOK上的系列故事 

怀旧商店·第一季04



插画:许旺旺



旋 转 木 马 音 乐 盒

 作 者 : 向 如 卿 


植物的话,要在夏天的下午五六点左右浇水。因为这个时间段气温比较低,阳光不烈,温差也没那么大。念西的手撑着脑袋看向落地窗外,我顺着她的目光,笑了笑。柏言正在浇水,纤细的手指专注地拨弄着绿叶上的瓢虫。猫在脚边。


有的人在看风景,有的人在看,看风景的人。


我合上手中的《蝴蝶夫人》,听到推门的声音,有客人来了。


“您好,欢迎光临怀旧商店。”我望向门口。


一位年青的先生,估计比我稍大两岁,三十五六的样子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,普普通通,腿脚似乎有些不方便,走路很慢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彩色的正方形纸盒,打开纸盒,里面是一个漂亮的旋转木马音乐盒。


我轻轻摁下侧面的开关,《卡农》的旋律叮叮咚咚地缓慢响起,随即,旋转木马上下起伏旋转。旋律并不清脆,好像生了锈,曲子随时会卡住一般。


漂亮的红色木头底座,其中一匹木马身上还有着碎裂的痕迹。


念西仔细看了看,“好可爱的旋转木马啊,怎么好像摔过?”


“这是我小的时候,母亲送我的礼物,”张先生的目光望向音乐盒,神色温柔,“我以为它早就遗失了。”


前几天搬家,张健乐收拾家里的东西,忽然就从母亲的房间里翻出了这个音乐盒。它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放在纸盒里,他停下手头的动作,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,《卡农》断断续续地响着。他记得这个旋转木马音乐盒。


“我不记得是几岁时的生日礼物了。大概十二岁,或者十三岁。”


生日前几天,他和母亲路过广场上的旋转木马时,忍不住多留了会儿。他被旋转木马上五彩斑斓的灯光所吸引。母亲忽然问他,小乐,你想去坐旋转木马吗?他摇了摇头,眼睛里不是没有渴望,只不过他不是小孩子了,不想母亲费力将他抱上旋转木马。


生日那天,他和母亲从康复中心回家,才十分钟的路程,就在公交车上睡着了。很累。


从有记忆开始,张健乐就一直在做康复训练。他的双腿无法伸直,脚后跟也着不了地,很长时间里走路还依靠着助行器。就因为这样,小的时候,他连上课都有母亲陪着。母亲就坐在最后一排,他常常能感受到背后从母亲那个方向投来的热切目光,如芒在背。


先前在医院做康复训练的时候,母亲别过头,不忍心看他。她的双手仍用劲摁着他的腿。


“痛就喊出来,不要忍着。”医生边说边反复从他的脚踝处用力牵拉,硬生生要将他的腿掰直。


额头的汗流到眼睛里,张健乐咬紧了牙。太痛了,没有喊的力气。以前他还会哭,痛到从床上弹起来,伸手把母亲的胳膊捏得青一块紫一块。现在,张健乐几乎习惯了这种痛苦。


“不知道为什么,收到礼物的时候很生气。”张先生说,“它忽然令我觉得很羞耻。”


每天费很大的工夫去做没有尽头的康复训练,疲倦令他敏感的羞耻心不断膨胀。


他想到爬不上去的旋转木马,别人背后的冷言冷语以及当面嘲弄同情的目光,一把将音乐盒砸在了地上。


气急了,带着对母亲的歉疚,他气自己。


“请喝点茶。”念西为他倒了茶。


“您当时一定过得很辛苦吧。”我说。


“谢谢,”张先生点了点头,开口说道,“老板娘,不妨与您直说,我的毛病是脑瘫。”


张先生的情况不算最严重,只是运动神经受损。所以虽然肢体损伤,走路的时候能看出异样之外,好在智力没有任何问题。而且由于从小一直积极配合着康复训练,成年后又做了手术,情况已经好转不少。虽然无法痊愈,却也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。


“也正因为智力正常,所以更困闷。”我看向他。


“是,所以才必须比别的正常人或者干脆心智不全的病人,忍受更多精神上的痛苦。”


叛逆期的时候,张健乐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责怪自己的母亲,他暴躁,埋怨她。如果不是她,自己怎么会有这个毛病。或许是因为母亲抽烟,喝酒,再不然就是怀他的时候得了什么病毒性感冒。总之一定是母亲的过错。再不然,知道他有病的时候,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他算了,让他自生自灭。究竟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,让他这样不得已的,没有尊严地活着。


他埋怨命运不公,为什么非要让他承受这些苦难。


张先生说,“直到我偶然得知父亲是自杀过世……之前,母亲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。”


张健乐从很小的时候就与母亲相依为命。除了扫墓时,“父亲”会变成墓碑上的黑白照片,冰冷的名字,一个淡薄的称呼。


得知父亲是因自杀过世后,他向母亲试探过,“妈,如果没有我的话,爸爸或许就不会自杀了吧,”他说,“如果没有我,你也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。”


不是没有内疚,张健乐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,或许他所忍受的痛苦,母亲正以双倍忍受着。母亲给了他生命,而他到底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母亲没能让他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。但年少的他,没有胆量想象,自己的父亲可能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自杀的。


母亲买了一束花,带他去了父亲的墓前。


母亲说,“以前之所以不说,是怕你胡思乱想。这是你父亲自己的选择,与你没有关系,也请你不要怪他。”


张健乐的病是先天缺氧造成的。在他出生之前,医生曾表示,孩子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脑部残疾。即便如此,夫妻俩从未想过放弃,即便他后来的情况的确不乐观。当时母亲有着相对更高的收入,身为中学老师的父亲于是辞了职,以便更专注地帮助他做康复训练。


母亲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,“也因为你,我们渐渐了解到不少脑瘫互助组织。这个世界的确很不公平,怎么说呢,就连疾病,这恐怕也是世上最不公平的疾病。有许多脑瘫的孩子,比你严重得多,他们不能走路,甚至连话都说不好,不能正常思考。他们又要怎么办?对很多家庭来说,这是无法承受的打击。还有一些脑瘫的孩子,明明没有智力缺陷,却因为身体情况,家庭经济能力不足,社会歧视……一直得不到受到正常教育。你的父亲,为了这个群体奔走呼吁,做了很多事。”


母亲似乎永远是坚强隐忍的形象。她总是微笑着宽慰他,不见她沮丧过,也不见她抱怨。他几乎没有见过母亲的眼泪,那回,他看到她伸手抹了眼睛。


“我知道你的父亲,曾过得很痛苦很绝望。并不是因为你,而是他接触了太多压抑的家庭,不断看到别人的不幸,越发意识到自身力量的渺小,是这种无力感把他拉进了深渊。”


“妈,是我拖累了你们。”他满含歉疚。


母亲当时这样回答,“小乐,这个世界的确很不公平。但如果这是命运的考验,那我们只能接受。或许比别人艰难了一些,可无论如何,我都希望你有信心过好自己的人生。你不完美,但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。而我,很高兴你能来到这个世上,不存在拖累。”


“您的父母,都是很棒的人。”我开口。


张先生的眼眶已经红了,“老板娘,谢谢。是啊……他们都是很棒的人。”


“至于过好自己人生的信心吗?”张先生说,“老板娘,我不知道。我就是学着做一个普通人,接受自己的不完美。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是过好了自己的人生,我现在是一名小学老师,有稳定的收入和幸福的家庭。我结了婚,女儿已经六岁了。”


他接着说,“也许幸或者不幸,都是通过比较而言的。小的时候,我与母亲经常在家和康复训练中心之间来回奔波。有时候见到癫痫发作、肢体痉挛的严重病人,我的心里,不能说没有一丝庆幸。”


他知道,自己怎么就不是一种“拖累”,母亲已经为他牺牲了太多,事业、娱乐,交友的时间,再婚的可能……


他很积极地做着康复训练,很枯燥,很累,要费几个小时的功夫去完成普通人几分钟就可以完成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


张健乐的成绩一直不错,相貌中等偏上,不丑。后来顺利考上了大学,读了师范专业。那时候,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,人也变得自信起来。内心不平静的时候,他就会打开那个旋转木马音乐盒,听一听《卡农》。


“我的妻子,是我的大学同学。”说到太太,张先生有些害羞,“是她主动告白的。”


她没有多漂亮,但是活泼,张健乐初见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了。平时聊天的时候很投缘,路上碰见了也会打招呼。在图书馆遇见的话,她会主动坐到他身旁。谈恋爱的时候不是没有犹豫过,他心里自卑,紧张时,腿甚至会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

女生主动告白时,张健乐完全没有想过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。


张健乐说,“喜欢的,但是请你再考虑一下。”


隔了一晚上,她对他说,“我查了一下,脑瘫不是遗传性疾病。”


还好,能抱起她,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
再后来,这个女生就成了他的妻子。


结了婚,张健乐问过妻子,“你嫁给我之前,难道从来没有犹豫过吗?”


她回答,“你还记得嘛,恋爱不久,你带我同你的妈妈吃饭。你去了洗手间,然后她握着我的手说,‘孩子,如果你哪一天不开心了,不愿意了,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,就随时放手,千万不要有任何负担。’我还以为妈当时会说什么‘请你照顾好我儿子,谢谢了’这种话呢。所以当时就觉得,有这样的妈妈,这个男人可以嫁。”


张先生谈及妻子一脸令人动容的深情。我示意念西给他续茶,并不打断他的话。


他说,“女儿出生的时候,健康漂亮,母亲抱着她爱不释手。家人也都很欣慰。”张先生说,“当时我忍不住问过母亲,我问她,‘妈,我出生的时候,您也这么快乐吗?’”

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

张先生继续开口,“母亲看了我一眼,很坦诚地回答,越快乐,越痛苦。”


越爱你,就越痛苦。


一开始的崩溃程度绝不比别人少,谁都希望自己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。抛开聪明可爱这些形容词,普普通通,健康就好。可健康已经是最低要求了啊。把他带来这个世界,却不能给他简单快乐的生活。那些自责,懊恼,痛苦,悲伤,不知所措,别人是没法理解的吧。


年轻的父母拜访了不少脑瘫互助组织、康复训练中心。有的孩子哭闹不止,“咿咿啊啊”地闹腾打滚,不能独坐,也没法站,手里拿不住东西,流口水的样子更令人心痛难受。他们无法想象孩子今后将会面临怎样的坎坷,光想想就已经足够心力交瘁了吧。再想想巨额的治疗费用,长久付出的精力,谁敢说自己可以坚持下去。


可是他的母亲坚持下来了,为了他的,不可知的未来。


“我偶尔会想,名字里的‘健康快乐’究竟被寄寓了怎样简单朴素的期望。”他这样说。


“几年前,母亲过世了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不幸,后来渐渐明白,其实我的母亲才是真正不幸的那个人。儿子脑瘫、丈夫自杀,可是在母亲的脸上,我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‘不幸’这两个字。”


她始终带着他一起,乐观地坚持着,那个看上去令人绝望的人生方向。


张先生的母亲是牵着他的手离世的。


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,积劳成疾。送到医院的时候,谁也没料到病情已经这么严重。他关心母亲太少。而母亲,对待孩子小心翼翼,却如此漫不经心地强忍着自己的病痛。但哪怕是牵着他的手,在最后入眠的深夜里,她梦里的笑容都是安详的。


“这个旋转木马音乐盒,看到了触景生情。放在怀旧商店也好,不会弄丢。有空还可以过来看看。”


念西打印了入库单,请张先生签了字,然后根据日期编号将它收纳入库。


“您请慢走。”念西说道。


柏言提着洒水壶推门进来,衬衫显得他更加挺拔清瘦,声音是台湾腔调特有的斯文谦和。他看向念西,“对了,你不是要搬到老板娘那儿吗?如果你想找人帮忙的话,有个人可以。”


“嗯?”她看着那个旋转木马,还没回过神。


我笑笑,“找柏言。”


“不愿意就算了。”他说。


“好啊好啊,沈柏言,你的衬衫真好看。”念西转头。


“哦。”嘴角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,“你上一次说过了。”


“诶?如卿姐,有吗?”她撇了撇嘴,“其实我的意思是说,沈柏言,你穿着很好看。”


柏言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抬头往门口方向走去。路过念西身边,他停下来,略微俯身地看向她,“发什么呆。”


“就是忽然觉得,也许大部分人都过得比自己想象得更幸福呢。”她若有所思地回答。


“什么,老板娘?”柏言看向我。


人生那么长,每个人,一定都会遇到某个时刻的绝望吧。这种绝望是真心的,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,做不到自我排遣,也无法从他人处得到宽慰,绝望到不如去死。可是,你也知道吧,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比你更惨,惨到命运给出的所有设定都是悲剧。


张先生现在会定期去一些脑瘫互助组织,分享自己的经验,鼓励别人。


其实很多脑瘫患者并没有智力缺陷,只可惜没有及时得到教育,才渐渐游离在社会之外。但也许对很多家庭来说,他们已经尽力了……说到教育,真的是谈何容易。


我看着张先生离去的背影,“就是说,健康这种好运气,我们都有啊。”


如果大家要比惨的话,你一定不是最惨的那一个。最好不过活着,最惨不过活着,反正且惨且珍惜。

 



——  第四集 完 —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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